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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孟乔,年十八,虽生得俊秀却是个实打实的草包,来这个荒芜偏远的小庄子向阳庄已一年半。
这个庄子是前任夫婿张宥在出妇时赏给我安身立命的地方。
我所处之地乃新安郡,大半个郡提起孟家阿乔或小乔时,无人不为之摇头叹息的,或鄙夷或嘲讽,辱骂更甚。可我从不理会,大抵是心已死,故而就更加不在乎所谓的脸面了。
是的,我早已没了脸面,我丢了自幼与我定有婚约的未婚夫婿严歧的脸,更丢了身为名儒的父亲孟义的脸。
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,二婚新嫁,嫁的是那个曾与我定有婚约的严歧,他今年已二十有四了,他的手足堂兄弟们有的孩子已能打酱油了,可他却仍是守着他祖父给他定的婚约,哪怕我已是被出妇的破鞋,他也一定要娶我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我不娶,拿父亲母亲的话来说,我是严歧看着长大的,幼时我与他已是相看生厌。
我也曾多次提出要退婚,父母亲和他的祖父都只当是玩笑,他亦不争辩。也对,他连说话都不屑与我,也从不正眼瞧我,只怕是更把我当草包吧,是的,我幼时他就唤我草包。
严歧的祖父和母亲却是极其喜欢和疼爱我,
他祖父严楘是新安郡郡守,武将出身骁勇善战年少便已成名。在前朝时更得天子信赖,也曾是位极权臣,严氏更是曾名噪一时的高门望族。
严楘生性秉直刚正不阿不善权谋,故而四方平定之时便以征战经久身体早败为由请辞了朝堂。严氏虽也是大家,在那盛年的两代人之间却是除了严楘之外再无佼佼者。
严楘至新安郡为郡守之时,作为他幕上宾的我的父亲孟义也随他一道来了新安,从此在诺大的严府里有了我们孟家的一处小园子。
我出生在严府,那时已有六岁的严歧还是父亲的学生。我的名字是严歧的祖父取的,他陪着父亲候在产房外。直等至傍晚时分,待到产婆将清洗干净的我抱给父亲时,严楘瞥了一眼叹道:“好一个俊俏的小女娃,不若就叫小乔吧?”
父亲眼角带泪唇却是上弯,他当然欣喜,本就是晚婚得很,一朝娶妻却十载才得一女。
他生疏又笨拙的逗弄着呜哇啼哭过后连眼睛都不再睁的我,温柔无比的说道:“乔儿乖,乔儿长大后莫要忘了主公赐名之恩。”
“你这孩儿若是早生十载,我便要了来做儿妇了。”严楘爽朗大笑,遂言语极其认真道:“不过,今也得宜,就许给我那嫡长孙阿歧吧!他虽不是你的得意学生,却是我得意的儿孙。”
父亲笑意盈盈的抱着我朝严楘施了一礼:“敬诺!”
就这样,刚出生的我便成了年长我六岁的严歧的未婚妻。
“阿姐!”孟锦一声急唤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随后便是他急切的步子,孟锦是我亲弟,小我十岁。
阿锦出生时母亲曾被父亲打趣,以为他孟家除了养子孟肇外,再无血缘,不想母亲是十载一女,再十载又生得一子。
父亲老来得子喜不自胜,从此我和阿锦便是他的心头宝。
“阿姐,香菱说你不愿梳妆?”阿锦伏在我膝前,眸眼溢满焦急。
我垂眸看着他稚气的脸庞,他还是个孩子,堪堪八岁余。
“阿姐,你是不愿嫁姐夫么?”见我不出声,阿锦再次问道,声音比先前弱下去些许,带着失落和无助。
“大人的事你小孩子还不懂……”我娓娓道,只是话才刚出口,就被阿锦打断。
“阿姐开口闭口欺我还是孩童,莫不是阿姐心里还想着那个与我们仇恨不共戴天的负心人张宥,阿锦不喜欢他,从前不喜欢,以后更加不喜欢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俯在我膝前的阿锦被我一巴掌打偏了小脸,从刚才义愤填膺到现在满脸讶然。
我闭了闭眼,从妆镜前的圆礅上站起身来,将手背在身后,缩进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。
我打了他,这是我第一次打阿锦,我不敢睁开眼,我怕有泪会流出来。
“阿姐,莫气,是阿锦不乖,阿锦不该打断阿姐说话,阿锦不该满身戾气,都是阿锦的错,求阿姐莫要生气……”阿锦跪在我面前,身子匐得低低的,还不时抽搐着。
我只看了一眼,强压住泪意,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:“起来吧,唤香菱进来梳妆吧!”
“敬诺!”阿锦嗓音颤颤,愣了片刻后小心翼翼的出去了。
他还是个孩子,他怎的能明白我因何不愿嫁。
从昨日严歧的迎亲队伍到向阳庄起,孟锦的高兴藏都藏不住,初始我以为是因为阿兄回来的缘由,现下想来,只怕他是更加喜欢严歧这个姐夫了。
香菱带了两个婢子进来为我更衣梳妆,期间我一语不发,香菱一贯唯唯诺诺着。
思绪再回到昨日,一小支军队护着一辆八马撵车浩浩荡荡来到向阳庄,整个庄子立时沸腾了起来。
直到四年未见的阿兄孟肇从马上跃下,来到我面前时,我面上都无甚表情,只觉他归来得太迟,一切都太迟了。
如果那时他在身边,父亲不会出意外,父亲若不出事,母亲也不至于……,还有我和张宥那刚满半岁的儿子睿儿也不会夭折……
周遭人声嘈杂,我却两耳轰鸣听不清任何声音,只觉喉头腥腻,一口血喷出后就不省人事了。
再次醒来已近黄昏,榻前只守有阿兄孟肇一人,他蹲坐在榻前,一手轻握着我的手,另一手支在额前打着盹。
我抽回手,叹息了一声,转身朝里躺了去背对着他。
在我抽手的那一刻,孟肇就醒了,静默许久后道:“乔妹,父亲母亲的事阿兄都听说了,彼时阿兄未能在二老身前尽孝道,此后你和阿锦就都有我来保护,我定不再叫任何人欺负你们。”
我没有回转头看他,也没吱声,他必会与众人一样断不会跟我计较半分。
这就是我,一年半前的雨夜,我拿着张宥给我的出妇文书,带着几个仆从婢子和当时不足七岁的孟锦,狼狈的来到了这个荒芜的庄子。
自那以后,我在他们眼中就是个怪人,性格孤僻,冷漠无情,言寡语少,几乎不甚开口讲话。
房间里安静得我以为孟肇出去了,他却再次开了口,言语缓缓,“乔妹,阿兄此次是随有仁一起来迎亲的,有仁他,他还是要来娶你,明日就是吉日,他是带了今上赐婚的圣旨而来,你看……”
有仁是严歧的小字,孟肇是父亲的养子,字子贤。父母亲成婚多年无生育,母亲曾多次劝言父亲纳妾,父亲就是不肯,因此领养了孟肇,哪怕后来有了我和孟锦,亦是待他如亲子一般。
孟肇也很是孝顺,他年长严歧两岁,同他算是自小到大的玩伴,也同他一般都是个莽夫,孟肇比严歧更甚,也更无脑,这是我小时总结出来的。
我依旧不语,动也懒得动弹一下,半月前我曾收到严歧的书信。
这是与他相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收到他的书信,信笺上的字苍劲有力,寥寥数字却无不霸道独断,果然是个莽夫。
说的正是迎娶一事,我不得躲避还不得寻死,他知我软肋,我避无可避。
“乔,你看看可还有哪里不妥?”香菱小心翼翼的问我。
因我早已为人妇,所以她们不好再唤我小姐,从前的尴尬身份也是唤不得夫人的,所以她们一直唤我乔。
我回神,看了看铜镜里的人,咋一看我竟有几分认不出自己了,原来我还可以这般惊艳。
眼眶瞬间湿润了起来,香菱一见机灵的拿起丝帕替我轻拭,她是张宥给我的婢子,聪明伶俐,是一把料家的好手,我知她待我是真心,可我始终心悦不起来。
我十五岁及笈便入了张府,不是嫁入也不是姬妾,只是最下等的通房侍婢。
从此我便成了整个新安郡的笑话,堂堂孟儒人的爱女,虽琴棋书画样样不会,却也是高门严郡守嫡长孙的未婚妻。
偏偏我是正妻之位瞧不上,自甘堕落的不请自入门的上赶着做了人家的侍婢,真是不知所谓,他们便都是如此取笑嘲讽我的。